边缘效应:乡村生活作为一种抵抗方式
作者:金木 / 酷儿,从事性别和一些别的
编辑:召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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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写过这样一个隐喻:Human(人)的词源并不出自那个高高在上、仰望星空的“大写的人”,而是 Humus(腐殖土)。 哈拉维以此提醒我们,我们本就属于泥土、混合与杂质。在废墟和边缘中,和其他物种(或者其他人)“堆肥”在一起,我们产生的热量和新生或许更加磅礴。
这是一篇写“生活在边缘”的文章,但并非在鼓励任何人“去乡村”或“离开城市”。作者不是在做一种生活方式的倡议,而是在讨论一种在特定结构压力下出现的情境化选择。
这篇文章并不将“边缘”视为理想状态或安全空间。相反,边缘意味着更高的不确定性与风险。正是在这一前提下,本文尝试讨论:当中心空间日益收缩、规范不断加固时,一些发生在边界地带的生活实践,是否可以为非规范关系与社区形式提供了暂时生成的可能。
文中关于酷儿女性、乡村与社区的描述,基于作者个人经验与观察,并不追求典型代表性。这篇文章更希望引发的是对“人们如何安顿自己”这一问题的思考,而非提供答案——不过,编辑团队仍然决定将本文在2025年结束之前刊出,作为「翻山」正式休刊前的最后一次更新,因为虽然不提供答案,但它或许能提供希望,或者让我们看到,希望一直在我们身边。
正文:
三年前,在疫情刚刚结束之后,我离开了北京,搬到了一个村庄。这个决定在很多人看来都有些突兀:在城市出生、长大的我,对乡村生活一窍不通,对户外运动也兴趣寥寥,怎么忽然开始向往“田园”和大自然了?
对我来说,这次迁移的确是一种有意识的靠近,但驱动并非是“田园牧歌”的想象——我想靠近另一种生活节奏,更想靠近一些在城市中越来越难以展开的可能性:关于性别、亲密关系、社区,以及如何在高度规训的现实中,依然保有尊严、创造力,与行动能力。
这篇文章,正是试图从我所生活的这个村庄出发,讨论一种我称之为“边缘生活”的实践方式,以及它如何在当下的社会语境中,为酷儿女性及其ta被边缘化的人群,提供一种并不完美,但仍然可以带着意义感和尊严生活下去的空间。
一、“边缘效应”
我借用“边缘效应”(edge effect)这个来自生态学的概念,来切入对这种生活实践的思考。
在生态学中,边缘效应指的是:当两种不同的生态系统(例如森林与草地,陆地与水域)相遇时,它们的交界地带往往呈现出更高的物种多样性与能量流动,也就是说,两个生态系统之间的边界或“边缘”,往往比系统本身更具生产力、多样性和活力。
正因为这一观察,在永续农业设计中,人们会有意创造并最大化“边缘”,以提高产量和多样性,比如:设计具有不规则、弯曲岸线的池塘,而不是笔直的堤岸,以最大化水生与陆生生命相遇的边缘;或者使用钥匙孔菜床或螺旋式香草花园,在有限空间内增加种植边缘。
在池塘边缘,水陆活动都会增加。因此同样面积下,有更长边缘的池塘生命力更丰富。
但与此同时,“边缘”区域也更不稳定,更容易受到干扰和渗透,外来物种入侵、捕食和疾病的风险往往更集中。尤其当边缘是人为造成的(如砍伐、道路、城市扩张),负面效应尤为明显。在“边缘”地带,物种总数可能上升,能量和物质交换更频繁,但外来入侵物种容易进入 ,捕食者活动频繁,寄生虫、病原体在边缘传播更快,核心栖息地物种容易受损。
因此,“边缘”并不等于“更好的生态系统”,更不一定适合所有物种;“边缘”是一个高交换、高暴露、高不确定性的空间,但这也正是它充满创造力的原因。
这个概念对我而言充满启发。当我将“边缘效应”用于社会与生活方式的讨论时,并不是在做一对一的科学类比,而是借用它所揭示的一种结构性逻辑:一个系统的边界区域往往是实验、重组与暂时性秩序生成的场所;当中心/主流趋于同质、封闭与高度规范化时,变化、协商与重组,往往发生在边界地带。
在当下环境,公共空间持续收缩,经济机会明显下滑,城市生活对许多人而言正在变得“不可居”。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些人开始向边缘移动——地理的、社会的、生活方式的边缘。这是一种生存策略,也是一种发展决策。边缘效应告诉我们,“丰盛”往往存在于系统的边缘和交汇处,因为相对于“中心”,边缘位置是变化最剧烈、规则最不稳定、秩序最容易被重新谈判的地方,因此保留了逃逸和重组的空间。
两个系统的边缘地带
二、M村:一个多重“边缘”的空间
我所居住的M村,正是这样一个叠加了多重“边缘性”的地方。
在地理上,它位于城市的边缘,距离城区约 17 公里,车程三四十分钟。公共交通不算方便,但并非隔绝。这种“既不在中心、也不完全脱离中心”的位置,使城市人口可以进入,村民也能向外拓展社会与经济网络。
在生态上,村庄周围拥有山地、森林、农田、泉水与水库,生物多样性丰富。这一生态条件,是吸引许多“新村民”迁入的重要原因。
在人口结构上,M村有三百多年历史,原住民主要是彝族。自 2015 年起,陆续有来自城市的新村民定居于此,包括公益人、设计师、工程师、艺术家、手工艺人、教师、文化工作者、退休人士等。新村民背景多元,差异很大,有人出生或成长于中国农村,也有人在海外长大;有人拥有硕士或博士学历,也有野生自学派;生活方式上,有人充分利用“地理套现”,在村中实现在城市很难负担的生活品质(如多处房产、装修高档),也有人生活极简,消费极低。
截至近年,村中约四分之一人口为新村民。人口结构中一个显著却不常被注意的特征是:新村民中女性占多数,而其中又有相当比例是酷儿女性。在村庄的日常生活中,她们的身份并不需要刻意隐藏,也很少成为议论的焦点。至少在已有的新村民史中,没有人因为同性关系而被排斥,老村民也不会大惊小怪。
虽然我持有某种不负责任的直觉性判断:少数民族村庄可能比汉族村庄更包容,但整体上,中国农村往往同时承载着比城市更强的父权结构与宗族秩序。所以,酷儿女性在这里体验到的相对宽容,或许并非来自“乡村性”本身,而是来自这个村庄作为城乡、人口与生活方式流动交汇处的“边缘性”。
与邻居们徒步
人类迁移往往有一个共同动机:追求更好的生活。但什么是“更好的生活”?是更高的收入、更便利的条件、更优越的环境?其实优于这些之前,“好的生活”有一个最重要、最基本的特征,那就是生命本身的“正当性”。作为酷儿,我们的生活方式、情感关系、身体经验、身份认同,必须被视为正当的,而不应该需要我们不断为之解释或辩护,更不应成为羞耻的来源。
这个村庄具备这样的条件。在M村,集中着各种“出身”和背景的新村民,这意味着多种并行的生活方式。正因为没有单一的规范性中心,差异反而被视为常态。在这里,“酷儿”并不总是以“身份政治”的形式出现,而更多是一种被容纳在日常实践中(但稍许边缘)的存在状态——这正是“酷儿”本有的含义,不限于性取向,而是指对主流规范有意识地保持距离、颠覆、不服从。
酷儿理论在这里与边缘效应发生了共鸣。在酷儿理论中,酷儿性存在于异性恋规范社会的边缘,正是这种边缘性,让创造性的抵抗与社会规范的再定义成为可能。而边缘效应启示我们,边缘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们拥有更高的多样性、韧性与动态。当我们生活在边缘,我们更能避开规范性约束,也更能展开乌托邦想象,甚至让其中一些想象成为自己生活的现实。
四、“边缘”的生活
酷儿女性在M村的生活方式,是生态学意义上边缘效应的体现,与此同时,也是社会意义上边缘理论的阐释。当谈到“边缘”时,我们会惊喜地发现,自然科学理论与社会科学理论(尤其是后殖民 / 后结构主义理论体系)几乎在讲同一件事。
比如,格洛丽亚·安萨尔杜亚(Gloria Anzaldúa)的“边界理论”(Borderlands Theory)指出,生活在文化、性别与身份的交界处,会生成一种“新混血意识(new mestiza consciousness)”——一种流动的、富有创造力和抵抗性的意识形态,可替代僵化的二元对立和主流规范。这种“混血意识”并不追求纯粹性,而是拥抱模糊性、混合性和多重性,能够从某种“介于其间”(in-between)的边缘或边界中,生成知识与生存策略。
我在村庄中遇到的酷儿女性,几乎都带着某种“介于其间”的特性。作为女性,我们都很熟悉“我不属于任何地方”的生存经验;对于酷儿女性而言,“我不属于”更是一种持续的长期现实。她们往往同时处于多重身份的边缘,因此每个人都是一种混合体,一个“mestiza”。她们是母亲、女儿、恋人,也是妻子的妻子,女人的恋人,职业选择也流动多样,但都不(再)属于任何体制。而一个“边境地带”的村庄,为在主流框架中被排除的酷儿经验提供了安居空间。
与邻居们一起做月饼过中秋
这种允许多样性的空间,正是很多人选择这个村庄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主流社会中,我们往往被困在自己的回音室里,很少真正关注彼此之间的异质性,也经常忘记或忽视交叉性。而在村庄中,作为新村民,我们的连接主要基于日常生活与具体活动,而非身份认同。我们几乎每日相见,经常聚会,会共同庆祝节庆、生日等重要时刻,帮忙修理、清理菜地、取快递,在情感与身体层面彼此支持,也可能会深度参与彼此的情感生活。价值观与信念固然重要,但并不非要定义关系。例如,我不会询问一个人在理念上是否认同女性主义,因为我从她的生活和行动中就可以了解她对平等和女性的态度。即使她可能对女性主义有误解或偏见,或是是与我不同“类型”的女性主义者,甚至可能在政治光谱上与我相佐,但这在我们日常基于具体生活的联结中,并不是最重要的事。
“多样性”是一个成熟社区(或是一个生态群落)的关键,但我们往往不知道如何去培育它。在一种城市场景下的、同温层间的日常社交中,我们总是惯性地追求“同质性”,从“我们一样”的识别中获得自我验证,从而建立关系。但在M村的新村民中存在一种共识:我们注定是不同的,但可以一起生活,彼此支持。当然,村庄中的多样性并不自动带来共识,相反,它常常伴随着摩擦、误解与协商成本。正是在这些持续的、不完全成功的协商过程中,社区关系才得以维持。这种关系并非基于身份上的一致性,而是基于共同生活中的责任、照护与往来。另外,当我们作为邻居一起工作时,差异性让我们能够整合出比高度同质化的群体更多的资源。甚至我们的“弱点”,或者脆弱性,也成为潜在的力量来源,比如,当一位邻居需要大家帮助的时候,社区凝聚力往往会因此得到增强。
于是,我们有机会培育一种“新混血式”的社区,以照护、协商与具身性知识为基础,挑战以等级与竞争为核心的父权秩序,生成另类的社区生活模式。
邻居们一起上山捡垃圾
我将多样性(diversity)与包容性(inclusion)看作一个稳定社区的理想指标,但这两点却极难兼容,常常变成取舍——很多以“包容”(inclusive)为目标的社区,实际上并没有呈现多少多样性;而很多努力承载差异性和多样性的社群,却因此长期经历冲突和撕裂。而M村酷儿女性社群的经验证明,多样性与包容性可以同时存在。当身份的混合性和边缘性成为一种普遍特征,我们就不再像在城市社交环境中那样追求一致性。差异更可能被看见,被接纳,甚至被庆祝——正如“新混血意识”那样,拥抱矛盾,并从碎片化的多重性中创造新的身份形式。
与邻居们的一次日常晚饭
除了“边界理论”,后殖民主义中还有更多我称之为“边缘理论”的思想,比如何塞·埃斯特万·穆尼奥斯(José Esteban Muñoz)的“去认同(Disidentifications)”理论。它与“边界理论”相通,强调一种既不完全同化、也不完全对抗主流结构的生存方式。
“去认同”是边缘群体(如有色人种酷儿)在与主导文化互动时使用的一种生存策略与抵抗方式。它既不是完全认同(被主流规范同化),也不是完全反认同(彻底拒绝主导体系),而是采取第三种方式:同时对主导文化形式进行作用、配合和对抗。
这样的“第三条路径”是极为必要的。边缘人群往往无法简单轻松地“退出”主导文化,因为主导文化也构成了生活的基本条件;但ta们也无法完全认同主导文化,因为ta们正是被主流排斥或扭曲的对象。因此,通过“去认同”,ta们得以重新诠释、重新混搭主流文化形式,使其服务于自身的需要与身份(很多有色人种的“亚文化”,如变装,就是范例)。即便我们并没有能力彻底拒绝主导结构,但我们依然可以从边缘出发,主动重塑意义,作为对压迫的抵抗。
“去认同”理论为理解酷儿关系与非常规家庭形式提供了富有生产力的框架,因为它强调的混合性、“介于其间”,以及因此要做的持续协商,正是许多酷儿亲属结构的特征。
酷儿关系往往存在于亲密关系与家庭生活的既定规范之外,处于一个容易被主流无视或压制,且缺少“现成”规则参考的“第三空间”。酷儿群体并不认同主流的家庭与婚姻观念,但也不必站在其完全对立面,相反,ta们可能保留“家庭”的表面形式,却对其进行挪用与重构,注入替代性的内容与安排。因此,在这样一个“第三空间”里,亲属身份的边界不断被重新定义,酷儿们通过对“归属”、“亲密”与“照护”的操演,得以抵抗异性恋规范结构的覆盖性权威,并创造新的“第三条路”。
在M村中,很多酷儿女性的家庭与亲密关系,体现了“第三条路”的实践——既借用了“家庭”的形式,又对其内容进行了重写,比如:女性伴侣利用生殖辅助服务共同生育孩子,一位女性结束异性恋婚姻后,带着孩子与另一位女性重组家庭,单身酷儿女性共居,无血缘关系的chosen family(一位年长女性被年轻酷儿女性称谓“我们所有人的妈妈”),以及多偶/开放关系……她们既不被异性恋规范完全同化,也不完全反对它,而是在其边缘创造自己的家庭形态,挑战传统二元亲属结构(如“父+母”),形成一种可居又具有颠覆性的中间关系模型。 另外值得一提的事,这些实践并不试图成为新的规范。它们是具体的、情境化的,也并不总是成功的尝试——正如“边缘效应”,在边界处,不稳定和创造性是共存的。
另外,当我们通过“去认同”重构主导结构时,也逐渐从其权力中解放出来。酷儿身份的碎片化不再是负面的矛盾,因为我们不再需要在身份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我要做酷儿,还是做母亲?我要做拉拉,还是做妻子?我要“城市”,还是“乡村”?在异性恋规范的世界中,许多身份被高度捆绑,比如“妻子”常常与异性恋、女性气质、顺从、奉献、母职联系在一起,且总是以“丈夫”为参照。但在这个“第三空间”中,我们可以重新定义“妻子”本身。有两位邻居女性被我开玩笑地称为“村妻”,因为她们生活能力极强且关爱她人,会帮助邻居们理发、除虫、种地、做饭、做咖啡,她们善于照料一切,包括房屋、菜地、孩子、老人、工具、宠物(猫、狗、蛇、鸡)。对我们来说,“妻子”是一种对能力和人品的高度赞美。
在帮我除草的邻居
五、边缘不是乌托邦
需要再次强调的是,我并不想浪漫化M村的酷儿女性生活。我关心的也并不是边缘是否优于中心,而是当中心变得不可居时,边缘如何成为一种暂时可居但始终不稳定的生活安排。
在生态学中,“边缘效应”本身并不是一个乌托邦式的概念。相反,它同时指向生产力的增加与风险的集中。边缘往往意味着更高的暴露度、更强的干扰,以及更不稳定的环境条件。社会学科的“边缘理论”也没有否认边缘的脆弱性,而是强调处在权力边缘的行动潜能。
在我的理解中,“边缘”并非一个更安全或更优越的位置,而是一个高风险、高不确定性,同时也高度具备潜能的空间,在这里,秩序尚未完全凝固、规则仍可被协商。
与邻居们做手工
对酷儿女性而言,生活在社会、地理与文化的“边缘”,并不意味着逃离权力,而是让另一种与权力共处的方式变得可能——在不完全同化、也不完全对抗的状态中,寻找可呼吸的空间。正如生态学中的边缘并不保证生态系统的健康,社会中的边缘生活也并不保证幸福或安全;“边缘”的资源有限,冲突真实,关系需要投入大量情感劳动,但它确实为非规范的关系形式、社区结构与生活实践,提供了生成的可能性。
边缘并不会自动生成抵抗——这并非因果关系,但边缘提供了抵抗的条件。它既可能孕育替代性实践,也可能加剧不稳定、消耗与脆弱。是否能够转化为抵抗,取决于具体的社会关系、资源配置与历史条件。对我而言,M村还不能说是一个模式,也不构成普遍经验。它是一个具体的地点,在一个在特定时间与结构条件下,生长出一些可喜的关系和生活,而我相信这与它的“边缘性”密切相关。
边缘的意义,并不在于它天然进步,而在于它仍然保留着协商、流变、转化的空间。在一个中心日益封闭、规范不断收紧的时代,边缘所提供的,或许不是答案,而是一种延迟——延迟被完全定义,延迟被迫同化。在这种可贵的“暂时”中,我们还有希望营造出一种微气候,一种有尊严的生活。
作者:金木
编辑:召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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