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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乡村,看到女人和土地、女人与彼此、女人与自身的菌丝网络”

我身边对农耕更了解的的朋友都向我展现出一个事实:如果你懂得如何跟自然良性地相处和连接的话,你的生存压力其实会很少。在村里,你真的很难饿死,因为土壤是非常慷慨的。
“在乡村,看到女人和土地、女人与彼此、女人与自身的菌丝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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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lexwood,「翻山」成员、「别任性」播客主播、看理想《性别不麻烦》主讲人

本文约7,900字,大约需20分钟时间阅读
来自Alexwood:

本周文章来自我参与录制的看理想节目《不上班,行不行》。受节目主讲人、媒体人泓舟邀请,我作为嘉宾讲述了自己离开北京后,过去两年在乡村生活的观察和体会。在这种生活里,女权主义以一种我没有体验过的形态展开新的交汇和联结——我就是为之而来的。

退出婚育,退出上班,再退出城市,我在过去十年间不知不觉完成了一个三“步”曲,并非因为这是抵抗父权和资本主义的最佳或唯一路径,而是因为,如我现在终于明晰,我始终被另一种生活的想象牵引——一个更边缘也更自由,更平等而有尊严,更少恐惧,更多爱的别处。女权主义是我进入这种生活想象的法门,但不是唯一一个。在乡村,我开始看到女人和土地、女人与彼此、女人与自己之间绵延的菌丝网络。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由于编辑排版需要,原节目文稿经过大幅缩减,欢迎对更多内容感兴趣的朋友使用专属福利前往「看理想」App收听泓舟的节目《不上班,行不行》:2025年6月20日前,下载并登录「看理想App」,点击首页右上角「扫一扫」图标,手动输入口令【xxxx】(翻山会员请向下划至付费墙后查收口令),即可免费领取《不上班行不行?》3日畅听。限量50个,先到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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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附近”的生活

泓舟:Alex,你之前在海外留学,博士毕业后回北京工作、生活了四五年,然后又搬到了云南昆明边上的大墨雨村,成为了一个大家想象当中的“数字游民”。当然我知道,可能这个title对你来说不是那么地恰当。那你对自己更适合的定义是什么?一般你在大墨雨村的时候,会怎么样向别人介绍自己呢?

Alexwood:的确,我和“数字游民”这个身份一直感觉不是特别贴合。在村里面,我会说自己是一位大墨雨村的“新村民”。对我来说,可能“数字游民”更多意味着一种在“游”荡的状态,但我其实是想能够更扎根在本地生活的。

泓舟:总是听到说“逃离北上广”,但是我注意到你说过,你自己其实不是出于逃离的目的而离开北京的,而是觉得生活在乡村,能够让你更加实现更有尊严和创造力的生活。也想了解一下,你在村里的日常生活安排是怎么样的?

一次晚饭

Alexwood:首先,我比较多来往的新村民邻居们多是酷儿女性,是生活能力很厉害的一些女人们。大家会比较有独立意识,对于另外一种生活,或者说一种能够更好地自我实现、摆脱主流规训的生活方式,会有一些本能性的,或是有意识的探索。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大家在性别意识上也是有共识的,不一定身份认同为女权主义者,但是性别意识都很强。

在日常安排上,相比城市生活,的确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在邻里关系上,也花更多的时间在日常的生活任务上——日常生活任务真的很繁琐,而且和城里不同的是,现在不能把这些劳动外包出去。所以日常生活其实是挺琐碎的,每天这摸摸那摸摸,修修这里,弄弄那里,洗个衣服,做个打扫,出个门,打个水,一天就过去了。尤其是如果你在某些热闹的时间出门,一出门就可能触发一些随机任务,你会遇到一个、两个、三个邻居,然后就去了一个邻居家喝茶吃点心,或者跟去了另一个邻居家拔菜,总之出门打水这么一件事,就会变成两个小时。

对我来说,我本来是一个并不爱社交的人,但是可能因为村里的这种社交的强度没有那么高,它反倒没有那么大的负担。而且在村里,你的生活是非常依赖这些邻里关系的。我所说的这些随机触发的任务,这样的一些来往,就是人际关系的一个良性基础。物理距离上,你和邻居们更近,情感距离上你们也有更多的互动。

其实这就是所谓的“附近”嘛。我们在村里面的娱乐、社交、生计还有公共事务,就是很多的“附近” ,都是人和人之间的交互。这一点是我目前比较享受的、想更多体验的部分。

泓舟: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如果生活在北京、上海这样一些大城市,好像邻里之间的这种走动、往来变得越来越少了。但是在乡村生活我知道也有一些挑战,会有很多自己需要动手的部分,比如说你租的院子还挺大的,对吧?如果打扫一下卫生的话,靠你一个人可能会花很多时间、很多力气,求助别人的话,也会涉及到一些资源调配等等。乡村生活也有一些我们作为一个城市的人进去以后,一下子可能没有那么适应的地方,比如说有些资源比较匮乏等等。你会怎么样去克服这些问题?这种方式让你感觉到是非常地自由,还是说在一些程度上带来了一些限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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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exwood:我来村子的期待就是,我可以花更少的时间在工作上,匀出更多的时间在自我养护、邻里关系、村子公共活动这些方面上,或者是开发和探索一些新的体验。所以生活本身的确要占据更多的时间,我也是想体验这种转换。我的房子夏天会漏雨,得好好修一下;像一些电器,会因为村里面的电压不稳而坏掉;煤气是煤气罐,不会像城市里一样,打开就源源不断地来,而是会用完,用完是要换的。总是要有这样一些缝缝补补的东西。

另一方面,我觉得村里的资源其实并不是匮乏,因为所谓的匮乏是相对的。比如这里很难点到外卖,快递也很少能够送上门,你可能需要开车10分钟,去一个镇上采购和取快递。家政服务也不是那么可及。但是同时也有其ta的资源能够互补,或者作为补给。

邻居们一起搭的灶

我发现,并不是说我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意味着资源匮乏,而是我想要的东西,在一个新的生活环境下,是否就是绝对必需的。比如说外卖并不是必要的,快递也有适应性的解决方案,比如邻居之间互相帮忙拿快递是很常见的事情。再比如,这里没有人上门收垃圾,家门口也没有垃圾桶,村民自己要把生活垃圾集中扔到村中心的几个垃圾站。但与此同时,这会让我对自己的垃圾产出和分类更有意识。厨余可以拿去邻居家喂鸡;快递包装的纸盒子,是天冷的时候生火的重要材料,所以会把它们收集起来。塑料什么的就只能扔掉,因为扔垃圾没那么“方便”,自己也就会更有意识地减少这方面的产出。

所以,我觉得生活条件和生活方式是环环相扣的。如果我们想在村里面仍然维持一种在城市中的生活状态,那肯定会觉得很不适应。在村里需要做的是一整套生活方式的切换。所谓“再生产劳动”的确会变多,我必须花更多的时间在吃饱穿暖、衣食住行这些基本的生活任务上面。但是我不觉得它是阻碍,而是应该如此。这就是我为了这种新的生活方式,而需要适应的新的生活条件。

“走入旷野”,然后呢?

泓舟:听起来你还是挺适应这一套新的生活方式的,或者说也在适应当中。但我也认识一些人,所谓的数字游民,走入到旷野当中去后ta们会觉得说,那边是很安静,但是我的赚钱的方式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我的生活方式也发生了很大转变,我就没有那么适应,然后又会回到城市里面。但是回到城市里面,又会时不时地想念乡村,非常地纠结。包括我有一些朋友,为了反对北上广的那种内卷的教育,就会带着孩子去乡村生活,甚至是在对自然教育褪掉滤镜之后,她又开始有了新的担忧,一开始觉得小孩在田野里面奔跑、捉鸟、看虫很开心,但是后来就会又担心说,终有一天,孩子长大了是要回到城市当中去的,有一些需要承担的代价是自己从来没有预料过的。我还有些做了大学老师的朋友,ta们每年只要一放假就马上跑到云南去,临近开学几天,才慢悠悠地回到上海或者回到北京去工作。ta们就像候鸟一样地迁徙,在城市和乡村之间不断地进行脱嵌再进入的这样一个节奏。

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你会在某一刻觉得说,我还是回到城市里好了,或者是我大部分时间在城市里生活,一小部分在乡村去体验一下好了,会不会有过这样一些摇摆的时刻?

Alexwood:我个人还没有过摇摆和纠结。我反倒觉得,首先,如果我们有这种流动性的话,它本身就是一种优越性。前提是,我们可以做这样的流动,我们不是被驱赶着、强迫地做这样的流动,它是一种自我选择。

我的邻居中也有女孩子在村里生活了一年多后,又回到了城市。但是我个人的观察是,首先她们在村里面的时候就适应得很好,甚至已经自己做小生意了,虽然还不能完全满足生计。而她们回到城市之后,并不是会回到之前的状态里,而是更有把握、更有底气。

你想,毕竟经历了这样的体验,她们知道自己在乡村都能够挺好地存活,那就没有焦虑的了。有了这样的底气,对你在城市里的生活状态也会有影响——当你不再那么担心自己没有钱,或者会饿死,你也就能做一些更加舒展的选择,一些更加对得起自己的选择。

我自己这方面还非常地欠缺,但是我身边对农耕更了解的的朋友都向我展现出一个事实:如果你懂得如何跟自然良性地相处和连接的话,你的生存压力其实会很少。在村里,你真的很难饿死,因为土壤是非常慷慨的。

就算你还不会种菜也不用担心,邻居家的地里都有菜,而且邻里之间的关照也是一层安全保障。比如说,我的几位女性邻居知道我不喜欢做饭,就经常叫我吃饭。甚至不熟的邻居群里,如果谁说家里需要个什么,也很快就会有人回应你,一般就是“我家有闲置,你来拿就好”,不用钱。我能够给到别人的,我也会特别去关注,比如一个女孩刚搬来,她现在是什么状态,她现在需要什么,她在这开不开心?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住在村里对我的状态是好的——这些女性邻居们愿意给予彼此的关怀和关照,在城市生活中已经不算典型。在我能量低迷的时候,我会去邻居家一起烤个火,吃吃喝喝,唱唱歌弹弹琴,都不需要谈太多东西,就已经能够汲取到能量感,觉得自己又温暖了。然后我自己的精神内核会重新支棱起来,感觉好像我又行了,原本的问题我也就能自己解决了。

可能女性聚居的地方,会更容易有这样的氛围。我们在城市里的时候,女性或许也是在这样做,但是因为生活上的责任和负担,也因为异性恋核心小家庭的闭合性,导致邻里的关系更有距离。但是在村里面,大家因为都是在一起生活,都会希望对方过得好。而大家在自己生活得更充盈的同时,也就更有能力去给予别人。 但是,如果是你提到的这种候鸟式的城乡交替生活,ta可能在乡村的时候是一个度假的状态,就很难去嵌入当地的支持网络,建立真正的连接。

这也回到我刚才说的,从城市到农村,我们的状态肯定是要切换的——这两个选择并不是在同一维度上的两端,而根本是两套立体的生活。当我们搬到农村的时候,要做的是一个系统性的生活方式的改变。我们不可能只是采撷农村生活中的一个元素或者是一个区块,然后保留城市生活状态的大部分。你投身进来的话,你生活的方方面面肯定都要相对地做出适应,包括人与人的关系,人与土地的关系,人与房子的关系,人与自然里其它动物的关系,人与财富的关系。

可能大家都很关心新村民们都怎么赚钱。其实在乡村,很多新村民的经济模式已经不是城市中那种非常典型的宏观经济,只包括企业跟家庭两组关系——家庭产出劳动力给企业,企业又给家庭发工资这样的一个循环。一个更生态主义的经济模式会更广、更宽,向外有一个维度是自然,向内还有一个维度是所谓的精神领域。所以很多新村民从事的是跟精神和身体相关的领域,比如冥想、接触即兴、攀树、攀岩,还有养生、中医,等等。

然后你刚才说的例子也挺典型的,一个母亲为了给孩子更贴近自然的、更有机的教育而进入乡村。我们村的新村民也有类似的经历,但是当孩子适龄要上学的时候,很多人还是难免离开乡村,因为我们目前可选的替代性教育方案很少,大部分又不能跟体制内教育接轨。但是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一位单亲妈妈为了孩子的教育而搬到乡村,她是需要一个社区来支撑她的,而不是靠自己一个人——一个女性带孩子在农村生活的话,劳动负担肯定比在城市更大。比如在很多传统乡村,农村妇女们的母职很大程度上是依靠社区、邻里和亲戚的网络完成的。

一次徒步

泓舟:是的,大家有一句话就是:养育一个孩子,需要一个村庄。但我们在城市里面,反而是把所有的这样一些教养的职责放在了一个很小的家庭环境里面。

Alexwood:对,所以很多城市女性到了村里,自己养育孩子,肯定是更难的,因为她一方面还没有发展出农村能提供的支持系统,另一方面她又失去了城市里能用现金购买的服务系统。所以我说,从城市到农村,需要的是整个系统性的生活状态的切换。如果能够更好地使用在地的资源,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可能本身就是一种教育。

当女性开辟自由(职业)的轨道

泓舟:自由职业者的时间灵活性常常被误解为“无业”或“随时待命”,伴侣和家人可能因此认为,自由职业者可以随时帮助解决家庭事务。因为我是一个自由职业者,再加一个妈妈,我对这点是深有感触的。在一开始自由职业的时候,我是需要花一些时间去告诉伴侣,我只是在家工作,但并不代表我是一个可以随时待命的人。

我觉得可能很多自由职业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说:我因为在家工作,那家里的一些事情,算了算了,我来处理就好。但我觉得可能这种想法只会让自己陷入到一种时间的黑洞里面,可能你忍不住地就会把自己慢慢地交出去了,一天下来你的产出是很少的。产出不只是指每天写篇文章或者写几千个字,而是你可能真的花了多少时间跟自己对话,你的这些对话是可以运用在你的一个很长的时间的生命周期里面的。我也会让我的伴侣明白,你是要跟我做预约才可以的。我觉得这种边界感的训练也是帮助了我自己,可能更好去看清我想要做什么样的事情。

如果我们引入性别的视角,你会觉得相较于“上班族”遭遇的职场天花板,从事自由职业的女性获得了更多的自由吗?还是说她们仍然会受限于性别角色的束缚?

Alexwood:是的,自由职业特别需要持续学习,在和性别的交叉点上,像你说的,女性面对生活责任、母职、妻职等等,有的时候的确会对她的自我发展和持续自我学习,造成一些限制。

但是我也发现,在选择自由职业这条路上,女性的某一个处境能够转化成“优势”:其实在一个主流社会里面,女性往往是过度消费的,而且不一定是出于自己的选择,比如我们花的很多的钱其实都是粉红税;女性相对于男性更容易被消费主义裹挟,这也是性别文化在发生作用,我们的“物欲”可能只是源自自我展示的需要和自我客体化。所以当女性因为生活方式的改变开始做减法,往往会发现我们不需要为了去迎合一些标准而消费,观念一发生变化,消费模式马上会改变,整个人会轻盈非常多,也能够很好地适应简单的生活,因为原本很多东西本就是我们不需要的。

那么我们作为女人,到底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到底什么东西对于养护自己是好的,是有价值的?是奢侈品还是有机食品?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启这个思考。这对女性脱离主流秩序,确认自己的主体位置,并以此为轴心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非常重要。

泓舟:因为我自己自由职业差不多快三年的时间,我的同事、上司全部从生活当中消失了以后,我会发现,其实当你的世界里面主要是你一个人的时候,你其实是有很多的时间在思考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生的。有些人说,我在办公室里难道就不能实现这样吗,我觉得好像真的不能。因为在办公室里面,在写字楼里面,你就是一个容易被异化的工具。我觉得这一点,是每一个人都很难逃脱的。以至于我在自由职业之后,再去翻看我以前工作的时候写的日记,我会觉得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人。

可能我的家人或者其他的一些老朋友看我改变没有那么大,但我自己知道,内心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你说的,它其实就是一个系统性的转变。

我觉得这很值得期待,也是很值得去努力的一个方向。大家可能会觉得说,自由就是一个会自然而然带来的东西,它会自己到来。但我更加倾向于说,当我进行了三年的自由职业,包括也和其他的一些自由职业者交流过之后,就会觉得,自由这件事情真的是要靠我们自己去努力的,要靠自己去想尽一切办法去获得的,而不是说有人哐叽一下就给到你了,那别人给你的自由也不是真正的自由。

Alexwood:是的呢。所以或许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优势去选择和创造职业,不要被传统职场那些现有的轨道限制,而是可以去开发一些崭新的轨道,直接去想你可以面对的所谓“用户”需要什么。这个其实也或许跟性别有关,我发现身边的,尤其云南这边很多的自由职业者女性,从事的都是跟精神相关的,或者是直接和人发生联结的一些职业。这些职业在传统职场的体系中甚至可能不存在,至少是没有成熟的架构,比如说生命教练,ADHD监督同伴。做玄学的也很多,做比如即兴接触、心理咨询师,很多工作都是有着在心灵层面上完善自己、疗愈ta人的初衷或意图。并不是说这是一种刻板印象,但女性因为社会化的训练,的确一些人更加擅长这样的劳动。

做这样的职业也不需要太多的行业硬件,你都不需要办公室,只需要自我训练、自我发展,还有积累经验就可以了。你也可以跳过所谓的中间方,比如如果你做心理咨询师,你可以挂在一些心理平台上,但你直接跳过任何中间方,直接和你的用户互惠,在这个过程中再加强你的经验和自我价值感。

另外,自由职业者是很需要社区的。这种社区倒不一定是所谓同行的社区,而是像我们刚才说的,能够在你孤独或者是有一些摇摆的时候,能够给你施予能量的社区。一个具身性的,你看得见摸得着的伙伴群体,很重要;但同时,一个抽象的网络也很重要。我们在村里面有一个说法就是,当你有一个想法,有一个愿望,或者想要一个东西的时候,我们可以把它大声地表达出来,所谓“向宇宙下订单”。 虽然这个听起来有点玄学,但是我觉得,尤其我们这些在城市长大又经过高等教育的人群,很容易在如今盛行的新自由主义的文化下,养成一种太过自我依赖同时自我负责的惯性,甚至以此为行为标准,导致我们不懂得去求助,或者不懂得去向外界要东西。

泓舟:尤其是女性可能会很羞耻,觉得是不是我不够好,我如果求助的话,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地有能力等等,可能会有各种原因会受到限制。

Alexwood:对,尤其在城市里这种耻感可能会更强,因为大家都是靠自己,这似乎成了女性独立自强的体现。一个人发出这个信号,说我要什么,谁能给我什么,这个是不常见的。但是其实,当我们有一个愿望、需求的时候,如果你把这个信号发出,向宇宙下订单,无论是在你的社区里,还是更广泛的一个环境下,多多少少会发生涟漪,总会有一些事情发生,因为我们人类就是community beings(社群生物),我们永远是生活在网络中的,我们彼此都是连接的,能互相牵动和影响。

泓舟:也想问一下,有很多的女性可能会感受到一些来自于家庭的怀疑甚至是质疑。我知道你是相对比较幸运地做自己想要做自己的事情,但是有很多女性,她自己也想做自己的事情,就是像比如说苏敏阿姨,在下这个决心之前,她其实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挣扎的。那女性如何在一个家庭的小范围之内,为自己的利益、权益或者权利去做伸张,或者说去保护自己想要完成的梦想?你觉得她是可以完全不在乎家人的意见,很决绝地去做一个切割,还是说有一些其ta的方式?

Alexwood:我个人的生命选择跟我的女权主义身份是密切相关的。归功于女权主义的学习,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识别到规训和控制的种种形式。我也意识到,很多时候这些规训是自我施加的——并不是说这是我们自己的错,而是这个规训的设计和运作机制就是这样的。所以自我施加的规训,往往是我们做一些人生选择的时候最大的一个阻碍。很常见的,一些女性做了一些明明从客观的指标上评估,并不是那么理想的一些人生选择,包括为了家庭选择暂缓自己的升职,或者选择进入一段自己并不想要的婚姻。

这种识别我觉得非常重要。你首先要知道自己在自我规训,然后,为什么自己在这样做呢?再然后,那如果你反抗这个规训,最糟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我相信很多跟家庭关系非常亲密的女性,的确会不想让父母伤心,或者不想让父母因自己的决定而在家族蒙羞。这些情感上的因素,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惩戒效果。但是我也觉得,很多人难以做一些选择,根本上还是跟自己没有完全独立,有很大关系的,或者说,对于父母给自己提供的保障,还有过多的依赖。即使她们在现实的生活中,其实并没有依赖到父母,并不在啃老,也有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们的主流父权社会(以及缺失的社会福利系统)会过度放大核心小家庭以及父母的影响力,让我们留在一种保险思维中:父母才是最爱我的人,是我的后盾,是我最兜底的关系。 如果是这样想的话,那我们自然要更在意父母的认同,更不敢“一意孤行”让ta们伤心,或者冒险去破坏这段关系。

事实上,很多父母的确是坚强后盾,但是我说的是,我们的心理上如果有这样的一层依赖或牵制的话,那就会不够独立;我们难以完全为了自己而做一些选择,因为担心我的父母会怎么样……所以我并不是让大家跟父母切断关系,而是说在心理上先培养自己做一个独立的人,假想一下,如果从现在这一刻起,我从父母那边得不到任何的支持、帮助或者是收益、供给,我能不能自己活下去?如果有了这一层自信,父母对你的选择施加的影响,就会小很多了。

围炉烤火

泓舟:你未来有什么打算,想要继续长期生活在大墨雨村,还是有想过到别的地方看一看,或者去找一个自己更加喜欢的社区生活,有这样的打算吗?

Alexwood:有的,大墨雨村对我来说是一个基地,我可以在此开启一个新的学习路径,也可以从这个基地向外辐射,辐射的范围可能到国内或者国外。性别这条路,如果说我算走得相对比较深,那么现在我就是在重新挖一条沟,也就是关于生态领域和社区建设的学习,这个沟现在还很浅很短,但是它跟性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之后的几年我应该会继续挖这条沟,最终通向一种社区生活,这个社区首先具有酷儿性的、性别友好的、有生态意识的,然后大家有制定共识的协作机制,很多的规则都是可以自己去完善和建立的。大家在里面可以做很多生产性的、建设性的事情,而不用因为承受和抵抗外界的政治性创伤而消耗掉那么多精力,它是一个可以让你疗愈的环境。在这个社区里面会有新的生命,也会有养老的一些结构上的条件。

泓舟:感谢Alexwood的分享。她讲述了自己如何把更多的时间还给生活,也描绘了一个女性彼此支持、互为邻里、共同生活的美好场景。她提醒我们,自由职业并不是一个身份标签,而是一种系统性的转变,一个重新构建生活方式的起点。无论是选择生活在城市还是乡村,我想最重要的或许是,找到那一条回归自己内心的道路。


排版:笑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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